季楠在T市呆到了6月底，決定跟著這波暑假旅游潮出去外面走走。

不知道是因為T市門店的生意慢慢走上正軌，還是因為感念季楠這一兩個月的勞心勞力，洪斐彬雖然不願意，但還是給季楠放了一個星期的假讓他出去放風。

季楠住的地方樓層不低，推開窗可以看見外面鬧市閃爍的霓虹燈光。他靠在窗邊開著窗抽了會兒煙，進入夏季的T市已經十分悶熱，門窗大敞的結果就是屋內即便是開著空調，溫度也降不下去。

遠處視線可及的地方是T市最繁華的商業中心，在那的某個位置有一家港記餐廳，從步行街繞出去，再遠一些就能夠上高架橋，橋墩上種了大片的爬山類植物，這個季節應該枝繁葉茂吧。再往外走，就能看見夜空下淺色的沙灘，遠處墨色的潮水將泛白的浪花一波波地推上岸，游人在沙上留下的痕跡被悉數撫平。

沿著海岸走一段，那能看見一條長長的木棧道，棧道下方有一個淺坑，像是一個除不掉的疤痕似的，盤桓在那裏。站在淺坑的位置背對海面朝上看，就能看見郁郁蔥蔥的植物後面，隱約可見的房屋輪廓。

那個他住了大半年的地方。

季楠吐出一個煙圈，轉身把手裏的半截煙摁滅。他看了一眼手機，0未接電話，0未讀信息。

山不來就他，他就去找別的山。

六月底，南京恰逢雨季。

季楠到南京站時已經將近晚上九點，外面下了很大的雨，定的酒店在夫子廟附近，他坐地鐵到三山街，拿著手機找了半天的路，等到拿了房卡進房間時，已經快十二點了。

酒店就在秦淮河邊，季楠辦入住的時候恰好趕上預訂的房間出了問題，前臺幫他升級換到了靠河的房間，窗戶一推開就能看到外面的夜景。

季楠對著窗戶抽了會兒煙，後知後覺發現自己餓了，拿了錢包飯卡跑下樓去問前臺附近哪裏有可以吃東西的地方。從酒店出門就是條韻味十足的古街，季楠來回走了一輪，發現沒有自己能夠吃的東西之後，果斷找了間24小時便利店買了盒泡面吃。

第二天一早睡醒了發現天氣正好，季楠梳洗了一陣背了相機和包出門，走到大廳時前臺小妹和他打了招呼，問他今天準備去哪兒。季楠心想現在酒店的前臺服務真是到位，還能提供陪聊。

雖然不是很喜歡和陌生人多聊，但基本的禮貌還是要有的，而且看在對方是個眉清目秀的小姑娘的份上，季楠少見地露出個笑容來，說今天準備去中山陵，順道去一下總統府。

前臺小姑娘笑了笑，說，“從夫子廟那個門出去往左手邊走，有家回味鴨血粉絲，還蠻正宗的可以去那吃早餐。順著街往下走，走過麥當勞，有個蓮湖糕團店，晚上坐船游完秦淮河可以去買點糕點，吃一碗赤豆元宵。”說完又給他指了坐公交地鐵的路線，還建議他可以去城墻上走走。

季楠和她道了謝，對著手機地圖找了半天終於找到那家鴨血粉絲，點了小籠包和鴨血粉絲吃過之後，出門就忘記前臺姑娘給指的公交了。懶得查公交路線又不想問人，他索性就攔了出租車去中山陵，好在夫子廟離中山陵的景區不遠，打車也花不了幾個錢。

在林蔭道上被司機師傅放下來，季楠條件反射地往身後看了一眼，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，從鴨血粉絲的店裏出來，他就感覺有人在跟著他。可惜身後空無一人，只有一輛銀灰色的日產grt從他身邊擦肩而過，因為車型好看，季楠還多看了兩眼。

六月底正是暑期旅游季的開端，景區裏人來人往，不管站在哪兒拍照都能拍進一排的腦袋。在意識到這件事後，季楠索性破罐子破摔地端著相機一通亂按。好在旅游旺季人雖然多，可蹭的導游解說也多，季楠若無其事地跟著兩個旅游團聽了兩遍解說，又在景區附近買了根烤腸，一邊吃一邊往人少的地方走。

上午天氣不錯，多雲但光線充足，前一夜剛下過雨，枝葉繁茂的樹木被雨水洗刷過後綠得特別好看。季楠一邊走一邊拍，不知不覺走到一條長長的林蔭道，往回頭一看，才發現前後空無一人。

看來往下走不是出口。

季楠心想著，在路邊找了塊幹的地方坐下來，從包裏翻出水來喝。

他往這個方向走了有一段路了，既然這邊都沒有人，說明繼續走下去不是個合適的出口。看了眼時間，發現也快下午一點了，坐一會兒看來還是得原路返回。

正坐著發呆，忽然看到另一個方向有輛銀灰色的跑車朝這邊開過來，近了點才發現好像是之前看到的那輛日產grt。先前看到的時候車窗上緊閉，所以看不清楚駕駛席上的人，此刻車窗被搖下來一半，季楠這才發現駕駛員是個白凈的女孩子。

至於他為什麽看清了，完全是因為那輛車在他面前停了下來。

“你好，請問我要去市區是往前走麽？”女孩把半開的車窗搖下來問他。

季楠被她這麽一問呆了一下，說，“我也不知道，我也想去市區。前面的路走不通麽？我剛從那個方向來。”

“後面是停車場，車走不通。”女孩頓了頓，問他，“你也要去市區？”

季楠點頭。

女孩笑了，“上車吧，我載你一程。”

“那就麻煩了。”聽到她的邀請季楠有點驚訝，但想想人家女孩子都不在意，他也沒什麽好扭捏的，於是就站起來拍拍褲子，繞到副駕駛席上坐了進去。

“同是天涯迷路人。”女孩對他笑了笑，還沒等季楠系上安全帶，她一腳油門就重重踩了下去。

兩個人在景區裏兜了好久才找到正確的通往市區的方向。季楠本意是說讓女孩在出口附近的公交站放他下來就好了，但沒想到女孩反問他要不要一起吃飯。

季楠看著她的側臉，忽然想起上海群組房裏那個捧起一把起司餅幹給他的女孩。

“不用了，你在哪裏放我下來就好了。”

女孩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麽，咧嘴笑笑說，“你在想什麽呢？我本來和男朋友約好中午一塊吃飯，結果他公司臨時有事，我一個人去吃多無聊啊。”

“噢，那我請你吧，當作是付油錢。”季楠說。

女孩欣然同意。

兩個人本來決定去吃南京一家很有名的私房菜館，開到附近的時候發現車位並不好找，轉了幾圈才找到附近商場的地下停車場，停了車走到私房菜館門口的時候，被服務員告知已經打烊了。

無奈之下只能打道回停車場，路上女孩接了個電話，似乎是女孩的男朋友打來的，她接了之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，站在原地和他低聲細談起來。季楠見她在打電話，自己也不好站在一邊聽，下意識地拉遠了和她的距離，摸出手機來看了兩眼。

仍舊是0未接電話，惟一的短信還是運營商發來的。

自嘲地笑笑，他把手機塞回包裏，擡頭看了眼女孩發現對方正一邊打著電話一邊朝他這個位置看，對上季楠的視線了，她彎起眉眼笑笑，季楠無奈地報以微笑。

“我男朋友不許我偷偷和你一塊吃飯。”女孩掛了電話對他露出一個哭喪表情說，季楠微微張嘴，剛想說話，女孩的表情卻又馬上變成笑，“他說得帶上他一塊。”

季楠還沒反應過來她的意思，女孩馬上又說，“但是他現在過不來。”

“所以你晚上有空嗎？”女孩接著問。

季楠快敗給她跳躍的思維了，他剛想拒絕，那女孩又說，“你不會要拒絕我吧？這樣也太不男人了，我可是在危難之中載你回了市區呢。”

這他還能說什麽呢？

“好。”

雖然不大願意，但畢竟是受了別人的恩惠，又承諾過要請她吃飯，如果這個時候拒絕，的確是太不男人了。

“那你給我個手機號唄！”見季楠露出一絲猶豫，女孩馬上說，“車是我男朋友的，現在得開回去還他，我總不能一下午都和你一塊呆著吧！你這什麽表情，我一個女孩子都厚著臉皮問你要手機號，難不成我還能對你圖謀不軌呀！”

季楠撲哧笑了，說，“保不定你要把我拐去做傳銷呢。”

女孩認真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陣，一臉嫌棄地說，“會虧本。”

季楠被她的表情徹底逗笑了。

他接觸過的女孩子不多，這樣跳脫又有趣的還是第一次遇見。季楠心想以後也沒什麽接觸的機會，於是只給了她手機號碼，沒和她交換。女孩問他需不需要送他回酒店，季楠反問她不是要去陪男友嗎，女孩尷尬一笑，嘴裏嘟嘟囔囔地說不是送佛送到西麽。

“不了我一會去總統府逛逛。”季楠拒絕道。

“哎呀總統府那麽大逛一圈下來天黑了都走不出來，還不如去逛逛夫子廟呢。”女孩建議到。

“我就住在那附近，昨晚就逛過了。”季楠說。

又閑聊了一會兒，女孩和季楠道了別，約好晚上她給季楠打電話。季楠看了眼時間和打印出來的攻略，發現約定了晚餐之後，所剩的時間並不多，總統府估計是逛不成了，所以他決定幹脆到附近的玄武門逛逛。

下午的天氣比起上午要陰沈一些，季楠在玄武門附近繞了一圈，發現進玄武湖要錢，而且上城墻的門票要比坐船的便宜得多之後，他最後還是決定上城墻去看一看。

爬上了城墻才發現其實景色並沒有自己料想的那麽好，因為是雨季，濕氣大，遠處的景色都被籠在一層薄霧中，明城墻上光禿禿的，只有一些帶著孩子的家長在四處合影。光線不好季楠連拍照的心情都沒有，順著城墻往前走了一段，然後就再也不能繼續往下走了，季楠也覺得累了，索性就靠在城墻上，掏出煙點上發了會兒呆。

抽完一支之後先前的困乏消失了些，季楠興趣缺缺地滅掉煙，決定回酒店躺一下。

前臺還是那個小姑娘，見到他回來，笑盈盈地和他打了招呼問玩的怎麽樣，季楠和她寒暄了兩句，轉身上樓回了房間。

躺在床上他又看了一眼手機，仍舊是0未接電話0未讀短信。他索性把手機丟到床頭櫃上，翻出打火機和煙點了一支叼上，抽到一半的時候眼角瞥到床頭的“請不要躺在床上吸煙”的牌子，季楠心裏正煩著，於是惡意地沖那幾個字狠狠吐了一口煙，把煙頭摁滅在床頭的煙灰缸裏，調了空調溫度，鉆進被窩裏閉上了眼。

這一覺睡得很沈，等季楠清醒過來睜開眼時，外面天都黑了。

他撐著半坐起來去摸床頭的手機，觸亮屏幕的時候發現還是0未接電話0未讀短信，時間顯示已經七點多了。季楠有點生氣，心想現在的人時間觀念都太薄弱，又自嘲說太把那女孩的話當一回事了，人家問他要手機號可能只是出於禮貌不好拒絕而已，畢竟開著日產grt的人，誰會稀罕他一頓飯啊。

這樣想著，季楠決定還是自己出去覓食。他打開壁燈，坐了一會兒正準備換衣服，手機就響了，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，歸屬地是南京。

季楠遲疑片刻，接了起來。電話那頭響起女孩清脆的聲音，“季先生嗎？我是早上在中山陵和你一塊進市區的女孩，對不起啊，因為我男朋友這邊臨時有事走不開耽擱了，我手機又沒電了，現在才給你打電話，實在抱歉！你現在在哪兒呢？”

她一開口就劈裏啪啦說了一大堆，連連道歉了好幾次，季楠就算是有脾氣也不好發，只能淡淡地說自己在夫子廟附近。

“太好了！我也馬上到夫子廟了，在秦淮河游船售票處那等你可以嗎？”

季楠開始後悔自己白天莫名其妙地答應了飯局，但就算再不願意，也只能硬著頭皮答應。

他換了衣服下樓，向前臺小姑娘咨詢了一下秦淮河游船的售票處，點了支煙一邊抽一邊走出了門。還好酒店到售票處的距離不遠，讓他還沒來得及後悔就已經到達了目的地。

“季先生，這兒！”

白天遇見的grt女孩遠遠地就看見他了，興奮地朝他揮手。季楠在路邊的滅煙臺上掐滅了煙，快步走過去。

“怎麽就你一個人？”走近了之後季楠才發現只有女孩一個人。

“我男朋友給我買甜筒去了，一會就過來，咱們先買票。”

“買票？去哪兒？”季楠問。

“夜游秦淮啊！”女孩笑嘻嘻地說。

“我說過晚上請你們吃飯，沒說和你們一塊玩。”季楠皺著眉，極力控制自己不要發脾氣，心裏實在忍不住暗罵自己怎麽就招惹上了個公主病的女孩子。

“……對不起，你餓了麽？因為傍晚是真的有事脫不開身，所以才弄到現在，想請你坐船逛一圈游覽一下，順便到下船的碼頭吃飯，我男朋友已經在那裏訂好了位置。……真的對不起……”女孩見他的臉越來越臭，低著頭諾諾地解釋，說到最後聲音感覺都有點哽咽了。

季楠長長地嘆一口氣，“我來買票吧。”

他今天一定是跳進泥坑裏爬不上來了，只求今天快點應付過去，明後兩天的行程不被這女孩耽誤就好。

“不用了不用了，你買票一會我男朋友要罵我的！”女孩擺擺手，露出個甜甜的笑容，轉身擠進售票點買了三張票。

季楠無力和她爭辯，只得由著她去。

“給，票拿著！快到點了，我們先上船吧。”女孩認真地把一張船票塞進他手裏，擡頭看著他笑。季楠心中一動，尷尬地錯開視線，不和女孩對視，心想果然還是應付不來女孩子。

“我男朋友來了，你先上去吧，我過去幫他拿東西一下！”

季楠正尷尬地想說點什麽，聽見女孩說了這番話，頓時感覺如臨大赦，自己果然是想太多了。

“好的。”

想著不用再和女孩單獨相處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，季楠很快就答應了下來。

往前入口方向走了兩步，季楠想起來他忘記問在哪個碼頭下船了，回頭想再問的時候，才發現女孩已經跑得很遠了。朝她迎面走去的男人身形讓他覺得很眼熟，但因為周圍人來人往，他們相隔的距離又遠，光線也不好，他也看得不太真切。

女孩似乎感覺到他的視線似的，轉過頭來朝盯著那個方向看的季楠揮了揮手，一邊示意他先進去，一邊要往這邊走。

碼頭上停了兩艘游船，季楠剪了票進了入口，工作人員看了看他的票，給他指了距離更遠的那一艘。他剛往那邊走了兩步，口袋裏的手機就震了一下。季楠深深呼吸，腳步不停，一邊摸手機一邊想肯定是運營商或者是其他的什麽廣告短信。

鎖屏解開之後他發現是女孩發的短信，內容很簡單：玩得開心。

看完短信時，季楠已經走到游船面前，條件反射地擡起臉，扭頭往後看的瞬間，視線掃到一個人從游船的船艙裏走出來。

他下意識地轉回頭看那個人。

男人穿著暗色條紋的西裝，站在船頭沖他微笑。他身後是狹長的秦淮河，河水靜謐地流淌，兩岸的燈光明明滅滅，亮得他眼睛都濕了。整個視線中只有那個站在船頭的男人，他逆著光，溫柔地笑著，一雙眼彎彎的，雙瞳剪水。

男人對他伸出手。

“你好，我叫林轍，仰慕你很久，很高興認識你！”

那從頭來過吧。他說。

全文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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